《三国演义诗词鉴赏》修订版序言
陈辽
在当前人文科学著作出书难的情况下,郑铁生教授(以下直呼其名)的《三国演义诗词鉴赏》(以下简称《鉴赏》),在1995年出版以后应读者要求出增订版,说明它是一部雅俗共赏、备受欢迎的佳著。
《三国演义》中的诗词并不是没有人赏析过,但他们只是对其中的某些诗词的思想和艺术加以赏析,却不曾有人像郑铁生这样对《三国演义》中的全部诗词进行鉴赏。这是前人不曾做过的开辟草莱的工作。单凭这一点,郑铁生已经对《三国演义》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 然而,《鉴赏》的意义绝不限于它填补了《三国演义》研究中的一个空白,更在于它提供了如何深入研究中国古代小说中的诗词的一条新思路。
《鉴赏》作者不是孤立地研究《三国演义》中的诗词,而是把它们视为《三国演义》整体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从唐代主要宣讲佛经的说唱文学“变文”、“俗讲”起,发展到宋代的“说话”,我国古代通俗小说历来就有叙说和歌唱、散文和韵文相间的传统。《三国演义》也是这样。罗贯中创作的《三国演义》原本虽已佚失,但从《三国志通俗演义》、《三国志传》的几种版本中都有大量诗词看出,罗氏《三国演义》原本里即有大量诗词是可以确定无疑的。及至毛纶、毛宗岗父子加工、整理、修改后的《三国演义》问世,书中的诗词还有二百多首。《三国演义》里的诗词有三种情况:一为罗氏原本中的原创;二为后来的整理、加工者的创作;三为对前人叙写、评论三国人物和事件的优秀诗词的引用。毛本《三国演义》里的诗词,一方面是上述三种诗词佳构的集大成;另一方面,它也删去了若干毛氏父子认为水平不高的诗词。由于毛本《三国演义》有“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发展观;有明确的“帝蜀寇魏”的思想倾向,有审美精妙的批评方法(毛宗岗《读三国志法》),因此,毛本《三国演义》中的诗词,即便是三国以后历代诗人创作的有关三国人物和事件的诗词(如第一百零四回、第一百零五回中杜甫、白居易追念、讴歌诸葛亮的诗作),也都已成了毛本《三国演义》整体构思中的一部分。郑铁生从《三国演义》诗词与《三国演义》是一个整体的《三国演义》诗词观出发,所以他的赏析中便能道出惟他独有、别人所无的新意。《三国演义》卷首词的《临江仙·滚滚长江》,本是明代文学家杨慎晚年所作,与三国无关,但毛本《三国演义》引述它置之卷首,于是这首《临江仙》便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郑铁生认为,这首词“表现了怀古伤今、感慨兴亡的情思”;“创造了一种清空的意境”;“这不是个人的感受,这是历史的氛围、历史的情绪、历史的格调”,所以“借用杨慎这首词作为《三国演义》的卷首词,来涵盖《三国演义》的蕴意是十分恰当的”。如此赏析《临江仙》,它就不仅是杨慎的《历代史略词话》中的一首好词,而是《三国演义》整体的一部分,由此引出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发展观,也就十分自然了。第一百十三回中的诗《孙林废主》:“乱贼诬伊尹,奸臣冒霍光。可怜聪明主,不得莅朝堂。”写的是孙纟林以昏乱无道之名,将聪明的年方十六岁的吴国君主孙亮废掉,这是关系吴国后来历史命运的一件大事。诗的艺术性不算很高,但郑铁生却在赏析中一语道破了这一历史悲剧的根源:“究其原因,是孙权晚年错乱的家庭和立嗣的更迭留下的后遗症,殃及子孙。”这也是郑铁生将《三国演义》诗词和《三国演义》作为一个整体后对《孙纟林废主》一诗做出的新阐发。
《红楼梦》中的诗词也很多,赏析《红楼梦》诗词的著作也不少。但这些著作对《红楼梦》诗词的赏析,多采取“仰视”的视角,把《红楼梦》中的诗词说成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这就脱离了《红楼梦》的实际,成了溢美之辞。事实上,《红楼梦》中的诗词,佳作不少,但也有一些平庸之作,有的还含有封建糟粕,不能一概好评。《鉴赏》的作者不是这样,他站在今人的高度,时代的高度,对《三国演义》中的诗词,采取的是“平视”或“俯视”的视角。好处说好,不足处说不足,有糟粕处说糟粕。第六十一回有《荀彧之死》一诗:“文若才华天下闻,可怜失足在权门,后人休把留侯比,临没无颜见汉君。”诗作者出于“帝蜀寇魏”的政治立场,说荀彧为曹操出谋划策是“失足”,临没时“无颜见汉君”。郑铁生对此做了批评:“诗中说荀‘失足’”,这种看法“失之浅薄”。“他辅佐曹操征伐,是为了结束动乱,复兴汉室”;“他不图私利,不慕富贵,表现出了封建社会一位知识分子可贵的操守”,怎能因为他追随曹操,就说他“失足”呢?至于荀之死是由于他的“正统观念和思想意趣”与曹操有别,以及“他对曹操为人的深透了解,使他选择了宁愿玉碎、不愿瓦全”的服毒自杀的方式。但他的死“并没有改变曹操进爵魏公、进逼汉室的野心”,他死得很清醒,也很痛苦,绝不是“临没无颜见汉君”。类似的“平视”或“俯视”的视角赏析《三国演义》诗词的文字在《鉴赏》中很多,所以郑铁生的《鉴赏》比之那些《红楼梦》诗词赏析显得高出一头。
采用多种批评方法,对《三国演义》诗词进行赏析,是《鉴赏》的又一特色。批评方法应与批评对象相一致。因为《三国演义》是一部叙事作品,是一部历史小说,而《三国演义》中的诗词又是《三国演义》的有机组成部分,所以郑铁生对《三国演义》诗词的赏析,大多采用叙事学的方法(他曾有专著《三国演义叙事艺术》出版)、历史的、美学的方法,这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但郑铁生又从不同诗词的实际情况出发,以多种批评方法赏析《三国演义》中的诗词。如用比较的方法,比较《杨修之死》这首诗嘉靖本与毛氏本的某些不同;以文化学的方法赏析《赞管辂》;以点评的方法,逐句点评《水淹七军》;以系统的方法评论曹操杀死伏皇后及其家族后毛宗岗一连增加三首诗,把它们作为一个系统予以赏析,等等。由于《鉴赏》采用了多种批评方法赏析《三国演义》诗词,有时候综合应用两种或三种批评方法赏析《三国演义》诗词(如对赤壁之战中诗词的赏析),因此更增强了《鉴赏》的艺术深度和力度。
自然,《三国演义》诗词的艺术性,更是《鉴赏》的用力所在,着眼所在。《三国演义》中的诗词,大致可分以下几类:写景诗(如《卧龙居处》);状物诗(如写铜雀台的《铜雀台赋》);抒情诗(如《徐庶唱歌词》);叙事诗(如《马跃檀溪》);描人诗(如《浣溪沙·貂蝉》);人物评价诗(如《蜀相》);事件评价诗(如《义释曹操》);政论诗(如《三国归晋》)。对于上述不同类型的诗词,郑铁生正是抓住这些诗词内蕴的不同的艺术特点,道出它们的艺术奥秘所在。如评论《咏怀古迹五首(其五)》的艺术时,说“全诗从进祠、瞻像、叙事,层层推进,如大江东去,波奔浪涌,激情喷发”;“他用悲怆的笔摇曳多姿地描写诸葛亮临终之时,或对答,或嘱托,或遗书,字字含泪,声声带悲”。如此艺术分析,可谓入木三分,曲尽其妙。
也许是因为要赏析的《三国演义》诗词达二百多首,而文学批评的用语有限,所以《鉴赏》中的有些赏析话语有所重复。假如能消解这一缺点,《鉴赏》一定会得到更多读者的欢迎。如果不是我记忆有误的话,郑铁生已有《三国演义艺术欣赏》和《三国演义叙事艺术》,连同这部《三国演义诗词鉴赏》,他的《三国演义》研究著作已有三大部了。郑铁生还在中年,来日方长,我预祝他今后在《三国演义》研究中取得更新更大的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