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学者郑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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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博客 > 首页 > 程本与脂本不同回目叙事形态的高下优劣(一)
[红楼纵横]程本与脂本不同回目叙事形态的高下优劣(一)
zhengtiesheng 发布于 2006-03-06 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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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叙事结构是由复杂的叙事结构单元和叙事成分构成的生命有机体,依据其流程的阶段性,可以划分诸多的章回。因此,章回结构的整体性和叙事的肌理往往是作者提炼和凝缩回目文字的叙事根据,可以说“以一目尽传精神”。由于回目是章回叙事内容的最集中最典型的涵盖,所以我们从《红楼梦》文本叙事,就可反观程本和不同的脂本回目异同的审美价值。

如何判断《红楼梦》程本与脂本不同回目的叙事形态的高下优劣,依据什么样的标准,这是一个根本的原则。叙事艺术完美的作品,其叙事的每一点,都是整体结构中蕴含着特殊意味的一点。尤其是回目所蕴含的意味、意义和审美性,应当是整体结构最凝炼、最集中、最概括的体现。因此,衡量一个回目是否精当,首先要从其对本章回叙事内容的涵盖准确程度,对叙事肌理描绘准确程度上审视。依据这样的原则,程本优于脂本的回目,有第三回、第五回、第七回、第九回、第十七回、第八十回的回目。

 

程甲本第三回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

甲戌本第三回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

庚辰本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戚序本第三回托内兄如海酬训教 接外甥贾母惜孤女

 

程甲本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甲戌本第五回开生面梦演红楼梦 立新场情传幻境情

庚辰本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戚序本第五回灵石迷性难解仙机 警幻多情秘垂淫训

 

程甲本第七回送宫花贾链戏熙凤 赴家宴宝玉会秦钟

程乙本第七回送宫花贾链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甲戌本第七回送宫花周瑞叹英莲 谈肄业秦钟结宝玉

戚序本第七回尤氏女独请王熙凤 贾宝玉初会秦鲸卿

 

程甲本第九回训劣子李贵承申饬 嗔顽童茗烟闹书房

庚辰本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戚序本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程甲本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戚序本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怡红院迷路探曲折

 

程甲本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戚序本第八十回懦弱迎春肠迥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盲

 

第三回的回目程本与脂本的三个版本都各不相同,其中程本“托内兄如海荐西宾”与戚序本“托内兄如海酬训教”,虽只三个字区别,“荐西宾”,准确地概括了林如海当时的心态和所为。程本这样写到:“因向蒙教训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图报之理,弟已预筹之,修下荐书一封,托兄务周全,方可稍尽弟之鄙诚。”脂本亦同。而戚序本“酬训教”,只涵盖了其因,未点明其为。甲戌本回目是“金陵城起复贾雨村”,没有交待具体环境中的人物关系,只是根据“都中奏准起复旧员”这一信息而直接点明朝廷起复贾雨村,缺乏叙事根据。因贾雨村复职虽然是在一定的政治气候之下,但“起复”之力全仰仗贾府,贾政因“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相同;便极力帮助,题奏之日,谋了一个复职,不上两月,便选了金陵应天府。”庚辰本此回目“贾雨村夤缘复旧职”太笼统,“夤缘”意指攀附权贵,凭借关系,但如何攀附,如何凭借,没有表明。而程本“托内兄如海荐西宾”,不仅准确地交待了林如海与贾政的姻亲关系,而且突出了“荐”的目的和对象,叙事肌理自然而具象,不能不说相比之下,优于其他脂本。下联“接外孙贾母惜孤女”。人物关系明确,一个“惜”字透出了贾母当时的心态和黛玉的境况。黛玉第一次进贾府之由是“孤”,用她父亲的话来说“年又极小,上无母亲教养,下无姊妹扶侍;今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当她进贾府,曹雪芹是用热调子进行描写的:“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祖母了,正欲下拜,早被外祖母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对照文本,此回目既准确又传神。而甲戌本说“荣国府收养林黛玉”,且不说没有涵盖人物的叙事关系,单就“收养”二字,就极不确切。庚辰本“林黛玉抛父进京都”,“抛父”二字不仅改变林如海送黛玉去外婆家的初衷,而且也扭曲了黛玉当时的心态和情感。

人物关系明确,一个“惜”字透出了贾母当时的心态和黛玉的境况。黛玉第一次进贾府之由是“孤”,用她父亲的话来说“年又极小,上无母亲教养,下无姊妹扶侍;今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当她进贾府,曹雪芹是用热调子进行描写的:“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祖母了,正欲下拜,早被外祖母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对照文本,此回目既准确又传神。而甲戌本说“荣国府收养林黛玉”,且不说没有涵盖人物的叙事关系,单就“收养”二字,就极不确切。庚辰本“林黛玉抛父进京都”,“抛父”二字不仅改变林如海送黛玉去外婆家的初衷,而且也扭曲了黛玉当时的心态和情感。待《红楼梦曲》与警幻仙姑的关系,用了一些似是而非或概括力不强的词句,如“开生面”、“立新场”、“游幻境”、“饮仙醪”。戚序本此回回目“灵石迷性难解仙机,警幻多情秘垂淫训”,就更等而下之了。设置贾宝玉“太虚幻境之梦”是全书整个叙事结构的需要,重心是隐寓以金陵十二钗为代表的女子的悲剧命运。而戚序本回目很少涉及到这些叙事内容,没有起到章回眼目的作用。

第七回程本与庚辰本回目相同,“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送宫花和会秦钟是本回比较集中的两种叙事内容。周瑞家的送宫花过程,折射出几位小姐的性格侧面,“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大家闺秀,闲雅淑静。惜春和小尼姑一起玩,说笑道:“我明儿也要剃了头跟他作姑子去呢,……可把花儿戴在那里呢?”这笑话无意之中映射了她的未来。送到黛玉处,她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回答:“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么!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呀。”表现了她的小性儿。这中间只有送凤姐那四枝,未见其人。周瑞家的以为凤姐正在睡中觉呢,只见“奶子笑着,撇着嘴摇头儿。正问着,只听那边微有笑声儿,却是贾琏的声音。”这贾琏戏熙凤,叙事不仅含蓄,而且文字很少。它与对其他四位小姐的叙述文字长短差不多,为什么回目偏偏点出王熙凤?只有理解整个叙事结构的设置,才能了然于胸。其一,从叙事结构上看,《红楼梦》的叙事从第六回开始到第十八回元妃省亲结束,这一叙事单元用浓彩重墨主要是刻画王熙凤,正如甲戌本[回前墨]写到:“此中借刘妪,却是写阿凤正传。”其二,从叙事手法上看,甲戌本脂批:“阿凤之为人岂有不着意于风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笔写之,不但唐突阿凤身价,亦且无妙文可赏。若不写之,又万万不可。故只用‘柳藏鹦鹉语方知’之法,略一皴染,不独文字有隐微,亦且不至污渎阿凤之英风俊骨。所谓此书无一不妙。”可见,提炼回目的文字,不但要注意本章回的叙事内容、整体结构的设置, 还要注意叙事艺术的独特表现。由此观之,甲戌本题为“送宫花周瑞叹英莲”,把周瑞家的感叹香菱一事作为回目,是本末倒置,何况“周瑞家的”是不能简缩为周瑞,而且周瑞家的感叹时,香菱到了薛家早已不叫英莲了。戚序本这章回目只偏重后一叙事内容:“尤氏女独请王熙凤,贾宝玉初会秦鲸卿”,偏而不全。同样的文字却只涵盖章回的一半叙事内容,而程本却涵盖了全部叙事内容,相比之下,戚序本回目的信息量太少了。

第九回甲戌本缺佚,庚辰本、戚序本回目一样,与程本有别。程本此回回目:“训劣子李贵承申饬,嗔顽童茗烟闹学堂”。宝玉与秦钟相约去读书,贾政冷笑道:“你要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贾政训斥完宝玉,又唤跟班的仆人,李贵进去,贾政先是训戒,接着又问讯宝玉读书情况,最后叮嘱:“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这是本章回前一部分叙事的主要内容,所以说“训劣子李贵承申饬”概括得很到位,特别是“承申饬”三字,很精当。贾政对宝玉恨铁不成钢,虽表面怒斥,但内心还是关切有加,因此才又接着告诫李贵,一会严斥,一会叮嘱,都是从不同的角度告诫他们,让他们管好宝玉。此章回的后一半叙事内容是书房闹事,先是贾府宗族的子弟“诟谇淫诼”,是非生事。接着宝玉的书童茗烟找生事的金荣算帐。金荣也不甘示弱, 于是双方大打出手闹将起来,飞砚台,掷书箧,挥板子,使马鞭,乱成一团。从叙事肌理剖析,程本的回目还是很好的。戚序本把宝玉和秦钟为伴来读书,只是视为“恋风流”,就有失偏颇。宝玉喜欢秦钟,当然与秦钟长的“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惹人喜欢,不无关系;另一方面二人交谈,心心相印,有共同的情趣和向往,岂止是“恋风流”。另外“起嫌疑顽童闹学堂”只点明金荣等学生闹学的前一个层次,没有像程本那样把“嗔顽童”和“茗烟闹书房”两个接续的层次都表达出来。

第十八回程本回目。“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伦乐宝玉呈才藻”,与戚序本的上句基本叙事内容的概述是一样的,区别是程本多了一层意思,即“皇恩重”。早在第十六回已通过贾琏与凤姐的对话,透露出皇恩浩荡,准许贵妃省亲。为此几个贵妃家都大造省亲别院。“元妃省亲”这一章回正是“皇恩重”的具体体现,可见,这三个字不是可有可无的,是对叙事内容深层的把握,是对叙事肌理的准确描绘。下句在这方面程本比戚序本更高出一筹。戚序本“助情人林黛玉传诗”只概括了元妃命众姊妹作诗时的一个细节,无论其叙事的长度,还是份量,不足与上句相匹配。这就涉及到小说回目的对偶,不仅仅是辞格上的艺术要求,还要看其涵盖的叙事内容本身所具有的思想文化内涵,到底有多大的价值,是否上下句匹配得平衡。从这一章回的叙事内容来分析,元妃省亲,在看望祖母及父母亲一家人的时候,叙事肌理不断出现元妃关爱宝玉的叙述和描写:

1、元妃与宝玉“虽为姊弟,有如母子。”“那宝玉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元妃口传教授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在腹中。”“自入宫后,时刻带信出来与父兄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贾母之忧。’眷念之心,刻刻不忘。”

2.进见已毕,“元妃因问:‘宝玉因何不见?’贾母乃启道:‘无职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引进来……命他近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笑道:‘比先前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3.元妃游幸大观园,“元妃起身,命宝玉导引”。

4.元妃看了宝玉题咏的匾额对联,情不自禁地说:“且知宝玉竟能题咏,一发可喜。”

5.宝玉咏大观园的诗,“元妃看毕,喜之不尽,:‘果然进益了!’”

此章回叙事肌理中,几乎每个穴位上都有元妃爱宝玉、夸宝玉的感情文字,所以程本下句以“天伦乐宝玉呈才藻”,对应上句“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匹配得当,涵盖精当。王伯沆《红楼梦批语》写道:“改目甚好,若依原本,下句反小气可哂。”①也肯定了下句炼意深刻。

第八十回程本回目“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土胡诌妒妇方”,优于戚序本的回目:“懦弱迎春肠回九曲,姣怯香菱病入膏肓”之处,十分明显。前者涵盖本章回的基本叙事内容,而后者只点到了本章回二个小细节,回目与叙事不相对应。第八十回前半部分与后半部分的叙事内容都相对集中。前半部分生动地刻画夏金桂先是以妻压妾,以正压庶,强迫香菱改名为秋菱。继而设计陷害香菱,以致遭受薛蟠毒打。接着又阴毒地折磨香菱,最后导致她“复加以气怒伤肝,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饮食懒进,请医服药不效。”而欺侮凌压香菱的夏金桂,是一个典型的泼悍的妒妇,贪婪狠毒,挟制丈夫,顶撞婆婆,装神弄鬼,撒泼骂街,“于是宁荣二府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宝玉本来对香菱就十分关爱,第六十二回:香菱的新裙子弄脏了,“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又让香菱换上袭人的裙子。香菱“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宝玉听了,喜欢非常……”虽然此章回没有写到宝玉对香菱一事的关切,但通过他同王一贴聊到治病之方,单单问道:“可有贴女人的妒病的方子没有?”曲拆地透出宝玉对香菱的惦念,对夏金桂之流妒妇的厌恶。从这一章回的下半部分叙事内容来看,迎春受侮,和宝玉与王一贴对话,都是叙事的成分,但如果从上半部的叙事脉胳伸展着眼,还是题为“王道土胡诌妒妇方”为好,这样气脉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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